德国对华政策为何转向？

我们是不是有这样的印象，就在几年前，德国还是对华贸易中少数能保持顺差的欧洲国家 – 高端汽车、精密机械、化工产品，源源不断地运往中国。那个时候，“德国制造”在中国就是品质的代名词。

但现如今，这个局面已经彻底反转了。

德国对中国从顺差到巨额逆差，这个逆转只用了短短几年。德国总理默茨说这个差距“不健康”。德国对华政策，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转向。

那这场转向是怎么发生的？它背后仅仅是贸易数字的变化，还是德国经济更深层焦虑的投射？

我们先来看几组数字，感受一下这个逆差到底有多大。

2025年全年，德国对中国的出口是813亿欧元，比前一年下降了9.7%。但从中国进口了多少呢？1706亿欧元，增长了8.8%。

813亿对1706亿，逆差893亿欧元。进口是出口的两倍多。

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德国每从中国买两块钱的东西，中国只从德国买一块钱的东西回来。

到了2026年上半年，情况仍然没有按照德国所希望的方向发展。根据德国联邦外贸与投资署GTAI 8月9日公布的初步数据，德国对华出口降到了不到370亿欧元，同比下降超过12%。但同期从中国的进口增长到了918亿欧元，同比增长8.9%。逆差达到了550亿欧元。

更让人没想到的是中国在德国出口市场中的排名。2021年，中国还是德国第二大出口市场。到了2025年，降到了第六位。2026年上半年，直接跌到了第九位。

第九位？那排在中国前面的都有谁？美国、法国、荷兰、英国、意大利、奥地利、瑞士、波兰。连奥地利和瑞士这样的国家，从德国进口的东西都比中国多。

德国联邦外贸与投资署GTAI的专家甚至表示，中国今年能否继续留在德国前十大出口市场，都不确定。

其实这个排位是有一定相对性的，它反映了另外一个藏在数据背后的现实，那就是德国企业外迁和产业链整合，导致从统计数据上看，德国对中国的直接出口下降，对波兰、捷克、西班牙或斯洛伐克等国家出口的增长。这一点我们不展开讨论了。

不过德国商业银行的经济学家还是分析认为，这显示中国正在独立于西方技术，实现自身的技术赶超。德国对华贸易的结构性逆转，不是临时波动，而是一个持续加速的趋势。

数字看完了，除了经济层面，咱们来看看政治层面发生了什么。

德国对华政策的转向，最明显的标志来自总理默茨本人。

我们可能还记得，默茨以前一直被看作是对华政策中相对务实的那一派，曾经警告过贸易战的风险。但最近这一年，他的调子变了。

2026年6月11日，默茨在联邦议院发表讲话说：“当其他方不遵守共同规则时，我们不能坐视不顾。”

默茨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点名不遵守共同规则的人是谁，但他的话被媒体普遍解读为他在谈中国。到了7月，他的发言就直接多了——声称人民币相对欧元“被低估了25%”，让中国出口商获得了“不公平的价格优势”。他甚至说，不管欧盟自己多能创新、产品多好，如果竞争对手“刻意操纵货币”，欧盟都没法公平竞争。

这还没完。默茨在欧盟峰会上更进一步，鼓吹效仿1985年的《广场协议》来施压中国。

默茨说：“这也是我现在的想法。”

我不知道他的想法中是否包括对于中国是否会采取反制措施的考量。似乎是没有，因为从“不能坐视不管”到“寻找软肋”，德国的对华政策话语正在发生质的变化。

根据报道，德国政府正在非正式地梳理中国经济和供应链中的薄弱环节，为可能发生的贸易冲突做沙盘推演。他们在分析贸易流、供应链和企业层面的数据，寻找中国仍然依赖德国和欧洲技术的领域。通快集团、蔡司这些光学和半导体领域的德国企业，被列为可能形成对华制约能力的关键环节。

有媒体评论说：“德国对华政策讨论正在从‘降低依赖’‘防范风险’进一步转向测算相互伤害的能力。”

在欧盟层面，情况也在联动。2025年欧盟对华货物贸易逆差大约是3600亿欧元。欧盟已经对中国电动汽车加征了临时反补贴关税——比亚迪17.4%，吉利19.0%，上汽最高37.6%。

德国的对华态度，确实在变硬。

但是，德国对华政策的转向，真的只是因为贸易逆差吗？

首先，“德国制造”在中国确实不那么吃香了。

德国对华出口暴跌的核心原因，其实不是政治，而是竞争力本身出了问题。

拿汽车来说。咨询机构安永的研究显示，自2022年出口峰值以来，德国对华汽车出口额已经缩水超过一半。与此同时，中国对德国的汽车及零部件出口却增长了三分之二。安永预测，2026年中德汽车进出口规模将基本持平——延续了几十年的“德国车向中国输出”的单向格局，可能迎来根本性逆转。

不只是汽车。德国对华机械出口也大幅下降。德国联邦外贸与投资署GTAI的东亚专家分析说，德国对华出口下降的原因包括中国经济疲弱，以及中国越来越重视本土价值链。越来越多的德国企业在中国本地生产、供应当地市场，不再从德国运货过去了。

就在德国高调地去中国化的同时，中国正在默默地去德国化。

但还有一个更关键的问题——德国自己的“内伤”。

把产业困境完全归咎于中国，可能忽略了德国自身的结构性问题。长期忽视德国国内事务，激进的能源转型一边关停核电站，一边过度依赖波动性可再生能源；对AI浪潮反应迟钝，数字基建进展缓慢；行政效率低下，环保和劳工监管层层加码。

有分析一针见血地指出：“这些内生性短板，远比来自外部的竞争更为致命。”

最后还有国内的政治压力。德国制造业岗位在以每个月超过1万个的速度消失。极右翼的德国选择党AfD支持率已经超过了默茨自己的联盟党。经济学家警告：“再不管真来不及了。”

贸易逆差是症状，不是病因。德国对华政策的转向，与其说是对中国的“强硬”，不如说是对自身困境的焦虑投射。

德国想对中国强硬，那么问题来了：怎么硬？

政府内部很难在政策上高度统一。外交部那边是“撸起袖子喊打”。但经济部长还得考虑让德国企业赚钱，不然自己就得失业。她刚刚率巴斯夫、西门子能源、蒂森克虏伯等大约40家德企的高管访华，明确警告欧盟：“任何针对中国的举措都不得损害欧洲对华出口业务。”

赖歇5月访华时还强调过：“在全球充满不确定性的时期，我们需要对话、信任和强有力的伙伴关系。”

企业界也是各怀心思。大众、奔驰这些汽车巨头，一听“保护主义”就头皮发麻——中国是他们最大的海外市场。但那些没有太多在华利益的中小企业和机械设备制造商，则是扯着嗓子喊“给我上”。机械设备制造业协会的外贸负责人说：“我们需要有勇气告诉中国，它的做法不公平。”  但是他们忘记了，他们肯能是没有直接的在华利益，却有着密切的间接利益。作为供应链中的一环，德国和中国贸易冲突的效应很快就会传导至他们的头上。寒冬来临，谁都会感冒的。

德国工业联合会BDI的警告就更直接了——成员们一致认为，现状存在去工业化和依赖程度加深的双重风险。

但还有一个更大的恐惧：来自中国的报复。

2025年中国曾经切断关键矿产的出口，几乎迫使德国汽车制造商冻结生产线。中国已经启动了针对欧盟猪肉、乳制品等出口的反倾销调查。德国工业联合会BDI警告说，报复措施和可能爆发的贸易战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
德国想对中国“收紧螺丝”，但螺丝刀握在自己手里的时候，才发现手指也在螺丝下面。

彭博社报道中有一段话很值得玩味：德国政府日益从经济安全角度审视对华贸易关系，核心思路在于 – 战略依赖是双向的。

依赖是双向的。这句话值得细品。

893亿欧元、550亿欧元、从第二大市场跌到第九大 – 这些数字确实令人震惊。

但当我们把目光从数字本身移开，看到的是更复杂的图景：

一个竞争力快速流失的德国，一个过渡意识形态化的德国，一个国内政治矛盾尖锐且难以调和的德国，一个把自身结构性问题外部化的德国。

把对华贸易逆差归咎于“不公平竞争”和“产能过剩”，比承认自己的长期忽视国内事务、能源政策失误、产业转型迟缓、行政效率低下要让自己感觉舒服很多。但一味指责别人，这不是问题的解药，最多是麻药，甚至是致幻剂。

德国对华政策的转向，究竟是对中国崛起的理性应对，还是对自身问题的逃避？

这个问题，不仅德国需要回答，每一个关注中欧关系的人，都值得思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