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移民为什么难以在德国找到工作？

德国总人口8300万人，其中包括1600万有移民背景的人，而这些人中有1400万人仍保留了原国籍。目前还有大约353万难民生活在德国。这里面包括了过去十多年接收了大量难民和移民，乌克兰战争后又来了超过130万乌克兰难民，欧盟内部自由流动也为德国持续带来东欧劳动力。生活在柏林、鲁尔区、以及德国各大城市里年轻的新移民数量也非常多。

那么，数量这么庞大的移民和难民，不是正好给德国补充了充足的劳动力么？既然德国严重缺少劳动力，为什么新移民不好找工作呢？

德国的出生率几十年来一直低于更替水平。今天进入劳动力市场的群体规模，显然小于正在退出的群体。这就是为什么德国目前的就业增长 100% 由外国劳动力驱动。本土劳动力已经萎缩。如果没有移民，总劳动力规模早已在下降。有了移民，德国的劳动力总数也仅仅是勉强维持稳定。而当医疗、建筑、公共服务和技术领域的需求持续上升时，“勉强维持稳定”是远远不够的。

我们不讨论移民或者难民政策，只考虑这一人群和产业的关系，只考虑一个简单的数学概念。本土人口正在老龄化，德国年轻人正在生育更少的孩子。即使每个德国人都全职工作直到 70 岁退休，劳动力规模依然会萎缩。移民是保持总数稳定的唯一途径。

但是德国社会已经发现：接收移民或者难民并不等同于获得劳动力。

移民可能是自发的，但融入并非自动发生的，以新移民为例，很多移民进入德国后，并没有迅速进入德国最缺人的行业。

因此德国出现一种现象：企业说招不到人；政府说需要更多技术移民；但部分移民失业率又高于本地人口。这就是所谓的“整合困境”。如果不是德国经济陷入停滞，企业大规模裁员甚至关停，企业用工短缺的问题被一定程度地暂时掩盖，劳动力的供需错位造成的劳动力短缺问题会更加突出。关于德国的劳动力短缺和供需错配的问题，我们以后会专门讨论。

暂时不讨论政治，文化，宗教，民族等问题。今天我们只谈最现实，最有实际意义的部分，为什么新移民找工作难？那么到底有那些障碍呢？

第一个障碍，也是现实的障碍：语言门槛。

德国和英语国家不一样。

在加拿大、英国、澳大利亚或美国这些英语国家，英语本身就是全球语言；许多移民落地的时候就已经熟练掌握英语了。

德国呢？德语属于小语种。全球讲德语的人口总数和四川省的人口总数差不多，好比在中国，让全国人民都说四川话需要先决条件或者动力，只会说个“巴适”不能解决问题。

来德国的新移民多数德语基础有限，而德国缺人的岗位恰恰高度依赖德语：

比如医疗护理，护士需要与患者沟通、阅读医疗记录并且与医生协作。

教育行业，教师和幼教必须具备高水平德语能力。如果教师的德语还不如学生，好像哪里不太对了。

技术服务业会英语的人多吧？这倒是不假，但德国许多中小企多，业内部仍以德语为主要工作语言。工程师来了也得会德语，不然的话，即便业务上的问题可以暂时解决，但人完全无法融入环境，同事说什么你也只能是跟着傻笑。

因此德国最大的矛盾之一是：对于大量的新移民来说，人已经在德国，但还不能立即参与生产。

第二个障碍是学历和资格认证。

德国社会高度“证书化”。

//例子// 说到这里，我得提一下我的邻居了。他说德国人，德国婴儿潮时期出生的，已经退休了。他的性格不像个德国人，每次我们聊天，他不谈论天气、啤酒和足球，而是喜欢讲笑话，深颜色的笑话，浅颜色的笑话，也有几个不带颜色的笑话。今天我就分享一个他给我讲过的笑话，不好笑，但很写实。

他说他接了个维修抽水马桶的单子。到了客户家里，第一件事不是客人带他卫生间检查马桶，而是他掏出自己的证书，证明自己有维修抽水马桶的资质。

在德国，许多职业受到严格监管，即使移民原来就在从事这些职业，也常常需要学历认证、文件翻译、补修课程和资格考试。

因此出现一种情况，新移民在原籍国可能是医生、工程师或者教师，但进入德国后短期内却只能做辅助工作、做低技能工作，而且还要长时间等待认证，这会造成人力资源浪费。

第三个障碍是教育体系差异。

德国劳动力市场有一个被很多外国人低估的特点：德国特别依赖职业教育体系。德国企业大量需求集中在工业技工、电工、焊工、机电维护、暖通安装以及护理人员，这些岗位并不一定需要大学学历，但需要德国职业教育体系认可的技能。

问题是，很多移民来源国的教育结构与德国需求不匹配。比如说，大学毕业生较多但职业技能认证较少，而德国往往缺的是熟练技术工人。所以德国存在持续的劳动力供需错配问题。

还有一个错配，也就是第四个障碍：地区错配。

德国缺工最严重的地方，不一定是移民最喜欢去的地方。

移民通常集中于柏林、汉堡、科隆、法兰克福等大城市，因为那里有同乡社区，信息更多，文化更开放，相对的。

而劳动力缺口较大的岗位可能位于小城市，巴伐利亚乡镇，农村养老机构或者偏远工业区。于是就出现一个现象：好比人在北京，岗位在河北献县。这种地理错配进一步降低了劳动力整合效率。

再者，第五个障碍：女性移民就业率，这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。

第六个阻碍是行政效率，这是德国政府被企业批评最多的问题之一。

现状是企业很难找到合适人才，而引进人才过程又很慢。现实中常见的问题包括，居留审批慢、学历认证慢、职业许可慢、外国人管理局待处理事项积压严重。

从企业角度看不是招不到外国人，而是招到了也要等很久。因此德国近几年不断修改《技术移民法》，希望简化流程。

还有一个主要障碍是社会认同与政治阻力，这是最敏感但也最现实的问题。

德国经济需要移民，但部分选民担心移民会造成社会福利压力、住房紧张、学校负担增加甚至是治安问题。特别是在经济形势不好的时候，排斥移民的声音就会更大一些。于是这就形成了政治上的两难，企业希望更多移民，一部分公众希望减少移民，而政府既要满足经济需要，又要回应社会担忧。这也是近年来移民问题在德国政治议程中持续升温的重要原因。

说到底，新移民在德国找工作难，不只是语言或学历认证某一关的问题，而是语言、证书、教育体系、地区分布和行政效率共同构成的一整套“匹配系统”还没有被打通。德国需要移民来维持劳动力，但移民不会自动变成可用劳动力；移民带着技能来，但技能也不会自动被德国市场识别和接受。这才是整合困境的核心。